一股淡淡的、甜甜的、似酒非酒的味儿从木甑里

2019-10-09 14:51栏目:必赢365net手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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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烧锅店老张家酿的酒方园上百里都有名,每年在进入腊月之后,前来买酒的人那就都得排队等着,不排号谁都买不到,张烧锅酿的酒供不应求,不管是当地人,还是过往的客商,就这么给他们面子。
  据烧锅店的小伙计讲,老张家供着酒仙,所以他们家的酒就好喝。小伙计讲的活龙活现,说老掌柜的每天都会陪着酒仙喝上几口,有时候他还会和酒仙边聊边喝,虽然别人谁都看不到酒仙,可老掌柜的却分明不是一个人在喝酒,因为他还会给另一个碗里夹菜,他说的那些话,其他的那些伙计都听到过。
  人们来烧锅店在老张家买不到酒,可能有些人就会转到另一家去买,但买回去之后,常喝酒的人一口就能品偿出来,说这不是老张家的酒。人们对老张家的酒是这样评价的,醇香浓烈,厚甜久远,提气正神,开胃健脾。有些人就不相信,说都是一个烧锅店酿出的酒,一个井里打出的水,再差也不会差出去那么远。结果把老张家的酒拿来对比一下,味道果然就不一样,另外老张家的酒喝下去不上头,喝多了顶天就是睡上一觉,人醒了之后酒也就醒了。于是那些经常喝老张家酒的人就大讲特讲,说东烧锅得分别给他们立个名,否则外人就分不清他们谁家是谁家,老张家的酒怎么喝都不反胃。后来就有人带头管老张家叫起了张烧锅,结果这样一叫,其它几家烧锅的生意也就没法再做下去了。
  关于酒仙那一说,烧锅店的人早就听说过。别人家酿出的酒卖不出去,于是便有人暗中收买起张烧锅家的伙计。酒都是一个烧法,怎么就他们老张家的酒那么好喝?这些人自己也都觉得非常奇怪,把老张家的酒买回来品偿一下,果然就不一样。通过老张家几个伙计的描述,前面那几个过程都差不多,唯一不同的就是,出酒的时间都是在后半夜,这个时候,得老掌柜的喝到了份,也就是他得与酒仙酒足饭饱了之后,那才能出酒。
  有人就说,酒好喝不好喝与出酒时间没关系,那老掌柜的非得在后半夜出酒他一定有什么事在背着人,而伙计们这个时候都闲着没事,所以老掌柜就容易做手脚。
  后来老吴家把闺女金秋送给老张家做媳妇,结果还真就询问出一些缘由,赶情在出酒时间上确实有区别,人家老掌柜的事先要反复的品一下酒的浓烈度,所以才会和酒仙边喝边聊,酒仙说这个酒可以出锅了,那时候烧出的酒味道才正对劲。
  问题是这个酒仙谁都没有见过,虽然很多人一再的提到这件事,可那个画象谁都弄不清楚,那个酒仙到底是何许人,或许是老掌柜的故意这样糊弄人。可他们老张家的酒确实就好喝,这是事实,谁都不能回避。
  外面的人自然都不死心,老吴家把闺女嫁过去,他们自己家的人就在这件事情上下了功夫,于是在闺女回门子的时候,就有人过来询问,也就是布置下任务,要她在他们老张家烧酒的一系列过程中都要仔细的查看,还要和女婿询问,他们家到底有没有什么秘密!
  金秋就与家里人讲,说有些事情我也不好深问,我只是听说就老老爷子一个人才能看到酒仙,其余的人只是按照老老爷子的指示做一些敬拜的事儿,其他人就谁都说不清楚了。吴家人都围了过来,父亲讲,说金秋,爹把你送给老张家,这其中的道理我就不再说了,因为你现在已经是他们老张家的人,可咱们老吴家这里毕竟是你的娘家,你几个哥哥以后总得继承这个家业,你不能就眼瞧着他们吃不上饭到你们家去讨要?金秋就与爹讲,说不是我不想帮这个忙,那其中的许多事情都是老老爷子亲自过去查看,这个事情我已经亲眼见到过,可我不知道老老爷子凭什么才说出行或者不行的原因。几个哥哥就给妹妹出主意,说你可以去找老老爷子询问,这个环节到了什么程度上才能出酒?父亲也鼓励女儿,说金秋,你在他们老张家是孙媳妇,你就直接去向爷爷询问,这没什么,咱们家凭啥把闺女嫁过去,咱们两家现在可是亲戚,就是让他们赏咱们一口饭吃,那也说得出口,咱们就是想弄清楚他们的酒是怎么烧的!
  三嫂平时与金秋就相处的非常好,于是私下的时候三嫂就把金秋叫到自己的屋里去,然后就与她说,嫂子得和你讲几句心里话,不管怎么说,你和老吴家都脱不了关系,我告诉你一个办法,这虽然是个慢功夫,但日积月累时间长了你就肯定能把老老爷子那些本事都得学到手。嫂子这个话既有私心也是对你好。你想一下,他们家老老爷子那岁数也是高寿了,他还能跟着晚辈们有多久?如果有一天老老爷子不在了怎么办?那个时候他们总不能再到坟墓里去把老老爷子找回来询问吧。金秋便点头,说三嫂,你的话我明白,即使你们不问我,那我也得把家里烧酒这件事放在心上。三嫂就一一的指点,说我也想过,烧酒就那几个过程,你得上点心,这个事情差一点都不行,这也是咱们和他们的差别。
  其实平时金秋也到爷爷那屋里去请安,只是爷爷与酒仙喝酒时她一次都没有去过,有些事情基本都是两个嫂子过去侍候,她们过去倒个茶传个菜,也就是干些杂活。
  在娘家听到这些嘱咐,金秋回来她便多了个心眼,爷爷确实已经很老了,他老人家平时也吃不了多少饭,他就是喜欢喝几口小酒,似乎他这一生就是为了这几口酒活着的。另外金秋发现老老爷子心肠特别好,一是他对家里的伙计一点都不刻薄;如果外面来了讨饭的,他准会吩咐一句,赶紧送碗饭出去。另外他对晚辈们特别慈祥,哪个屋里的孩子到身边他都不烦,再就是他总嘱咐几个儿子,说你们在外面处事,一定要更宽厚些,吃亏那就是占了便宜。
  有一天金秋过去给爷爷请安,她就顺便把爷爷的几件衣服找过来,说要拿出去洗一洗,爷爷突然就叫住了她,说金秋呀,你坐下爷爷和你说几句话。金秋就赶紧坐在爷爷的身边,爷爷便对她说,抽时间你就过来替爷爷拜一下咱们家的酒仙,爷爷的腿脚现在有些跪不下了,咱们家这些晚辈他们都没有那种灵气,不知咱们金秋能不能拜动酒仙。金秋就觉得非常奇怪,拜酒仙这件事她早就听说过,可能不能拜动这可是什么意思?爷爷便继续讲,说做什么事情都不完全是表面这些,包括烧酒这件事,那都得要敬天敬地敬神灵,如果做人做好了,其他的事情都容易学会。金秋就点头,这个道理她懂,于是她便彻悟一般的明白什么,原来爷爷的好心肠那可是发自肺腑的。
  与爷爷有了这次接触,金秋便经常过来接替爷爷跪拜酒仙。这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有点类似于一种祈祷,但必须要付出真情实感,金秋就这样认为。供案上酒仙的那个画象,爷爷说是他求人画的,他说最早的时候,自己只是内心能够感悟到有这样一个人,有许多事情都是酒仙在暗中指点着自己,再后来这个人就能浮现在自己面前,到了自己儿孙满堂时,这个人他就经常过来找自己饮酒,有一次他还多次告诉自己,说以后我还可以再陪着你们家三代人。
  家里的许多事情,其实并不什么需要由金秋出面,她上面还有公公婆婆管着事,可金秋就喜欢参与这些,因为家里的那几个大男人都非常醉心的去赌钱和玩女人,有些事情就得女人来过问。金秋经常到烧锅那边去过问一些闲杂事,她发现有几个伙计总是在吃里爬外,于是她私下便警告了他们,说这种事情下不为例。金秋认为做人应当往宽了走,不能因为几件小事就败坏了谁的名义,就当他们的那些借口都是真的。
  烧锅这里,有一位八十多岁姓赵的老人在看着灶间的大门,据爷爷说,这个赵爷爷当年救过自己的命,因为他家里再没有别的亲人,后来爷爷就把他接回来安排到烧锅那去看灶间的门。爷爷对金秋讲这件事时,说那年如果不是你赵爷爷及时挡住那辆狂奔的马车,我的命也早就没有了,所以咱们对他一定就要象家里的长辈那样。金秋每次去烧锅都会特意来看一眼赵爷爷,她还会询问他的一些情况,另外听伙计们讲,赵爷爷就喜欢住在烧锅这里,这样每天他就可以随意的喝几口小酒。赵爷爷耳朵有些背,他几乎就不与谁说话,但伙计们都很喜欢他,因为有他在这里,许多事情都可以安排他去做。
  金秋看到赵爷爷的被褥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拆洗过,她就叫人来帮着自己一起把赵爷爷屋里的卫生打扫一遍,当天又把被褥拆洗完再做好,感动的赵爷爷眼泪都掉了下来。金秋认为,如果不是他当初救了爷爷,这样一个大家族也就不存在,所以赵爷爷他也是这个家的长辈,家里人必须都得孝敬他。后来金秋就吩咐厨房,每天都要给赵爷爷送两个象样的菜,要让他的晚年更加幸福。
  这一年刚进入腊月,外地来买酒的人已经排起了长队,那天早上,就听有人传过话来,说烧锅那边的几个伙计突然都病倒了,又有人说,他们可能是被烟呛着了。金秋赶过去时,公公和家里的几个大男人都在现场,公公在发着脾气,他大骂那几个倒在炕上的伙计,说养了你们这一大帮废物,这酒还怎么烧了!
  金秋挤进去见那几个伙计都面色苍白的样子,她也认为这些人是被呛着了,于是就指挥起别的长工,说你们赶紧都过来,先帮着他们把衣服穿好,再把他们都抬到别的屋里去,然后再去找个郎中来给他们都看看。
  处理完这里,金秋突然就想到了赵爷爷,自己进来一直就没有看到他的身影,于是便赶紧去了隔壁的灶间。赵爷平时就住灶间那边,他没事就在那边帮着给烧火,也就是适当的往灶下给添点柴禾。
  金秋推开门走进去,眼前的那一幕便给她惊呆了,赵爷爷倒在地上,而他身边的地上到处都湿漉漉的。很明显,灶里的柴禾烧到了外面,是赵爷爷是拚了老命才把火给浇灭,结果他却被浓烟给呛倒。或许那些伙计也是被这边满屋子的浓烟给呛晕的。
  金秋赶紧喊人过来,然后便去查看赵爷爷,人已经死去多时,他的身体都已经硬了。后来也是金秋通知了爷爷,家人这才决定要厚葬赵爷爷。
  那几个伙计被烟呛的真不轻,接连几天他们都下不来炕,可烧锅这里却不能停,气得公公没事就站在院子里骂人,可他却想不出任何办法,因为烧锅这边,家里那几个大男人平时谁都不来过问,现在他们一时真就想不出办法。金秋心里也非常急,因为爷爷也在生气,他骂自己的这些子孙都不争气,正经事他们一件都做不来。金秋就劝爷爷,说爷爷你千万不要着急,我脑子里怎么好象冒出一些想法,要不我先回去家找几个伙计过来,然后爷爷你再帮着指点一下,或许咱们的烧锅就不用停下来。
  到了这时,爷爷也没有办法,总不能让那么多人就在外面永久的等下去,这个酒还得想办法烧。
  那几天最忙的人要数金秋,她里里外外的指点着众人,婆婆还笑话她,说金秋你快回屋去歇会吧,烧酒这个活有他们那些大男人就行,你又不懂得怎么个烧法。金秋就笑嘻嘻的讲,说我眼前总好象有个人似的,他一直都在指挥着我,再说我们老张家的这个烧锅也不能停是不是!
  话虽然如此说,可如果不是爷爷护着金秋,这件事情她也做不成,因为公公就不同意金秋到烧锅这里来,说有这么多男人,她一个女人总过来不方便。但爷爷就把话马上给顶了回去,说女人怎么了?这要是再过去一百年的话,金秋她就是咱们老张家的祖奶奶!
  出酒那会,金秋真就有点挺不住了,因为一连好几天她都没有睡好,于是就那么个功夫,她就回屋去迷糊了一会。
  后来是因满院子响起了欢呼声,金秋便从睡梦中被惊醒,她赶紧跑到了前院,这时爷爷正兴奋的举着双臂在呼喊着什么,金秋便挤到爷爷的身边,说爷爷,你猜我刚才梦到谁了,原来咱们家的酒仙就是我赵爷爷!
  爷爷开始还没有听明白金秋讲了什么,他只是说,金秋呀,看来爷爷这个班应当交给你了!你快来喝一口偿偿,这酒的味道可是非常纯正!
  后来爷爷终于听明白了金秋的话,于是他便点头,说确实就象金秋讲的那样,就是那年我把你赵爷爷请到家里,咱们老张家的酒就创出了名号。
  爷爷!你猜我赵爷爷刚才给我托梦时他都说了啥吗,他说金秋呀,爷爷盼你盼的眼睛都红了,这些年我一直都在硬挺着,所以才挺到了今天。以后你就过来替我在这里来坐阵,爷爷就指点着你怎么烧酒,可你要记住了,别忘了经常陪着赵爷爷喝两口。
  就是在这天晚上,爷爷倒下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起来,或许他也是在硬挺着,也可能他是跟随着老伙计一起走了。
  还可能是,爷爷觉得既然烧锅这里已经有人来接班,他便可以放心的去休息了。      

余占鳌睡到日上三竿方醒,脚底像踩着棉花一样走进作坊,伙计们都怪模怪样地看着他。他恍恍惚惚地记起了昨夜挨打的事,摸摸脖子屁股,却不觉得痛。他口渴,捞起一个铁瓢,从酒流子上接了半瓢热酒,仰着脖子喝了。拉板胡的老杜说:“小余,让你娘一顿好打,还敢跳墙不?”伙计们原本对这个阴沉沉的年轻人有几分惧心,但耳闻了夜里他那通穷叫唤,畏惧心一齐没了,七嘴八舌地把他当疯子戏谑。余占鳌也不答话,拉过一个小伙子,抡拳便打。伙计们挤挤眼,一拥而上,把他按倒在地,一阵拳打脚踢。打够了,又解开他的腰带,把他的头按到裤裆里去,反剪了手,推倒在地。余占鳌虎落平阳,龙上浅滩,一颗头在裤裆里乱挣扎,身体遍地做球滚。折腾了足有两袋烟工夫,老杜不忍,上前为他解开手,把他的头从裤裆里扯出来。余占鳌面如金纸,仰在劈柴堆上,像一条死蛇,好久才缓过气来。伙计们都手持家伙,防他报复。却见他晃晃悠悠奔向酒缸。抄铁瓢舀着酒,一阵狂喝乱饮。喝够了酒,他爬到劈柴堆上,呼呼地睡去。从此之后,余占鳌每日噇得烂醉,躺在劈柴上,似睁不睁一双蓝汪汪的眼,嘴角上挂着两种笑容:左边愚蠢,右边狡猾,或者右边愚蠢,左边狡猾。伙计们头两天还看着他有趣,渐渐地便生出怨言来。罗汉大爷逼他起来干活,他乜斜着眼说:“你算老几?老子是真正掌柜的,女掌柜肚子里的孩子就是我的。”那时候,我父亲在奶奶腹中已长成皮球般大小,奶奶清晨起来在西院里的干呕声,传到东院里来。懂事的老伙计们唧唧咕咕地议论。那日,大老刘婆子过来给伙计们送饭,一个伙计问:“刘婆子,掌柜的有喜了吧?”刘婆子白他一眼,说:“当心割你的舌头!”“单扁郎还真有能耐!”“没准是老掌柜的。”“别瞎猜了!她那副烈性,能让单家爷们沾边?保险是花脖子的。”余占鳌从劈柴堆里跳起来,手舞足蹈地大喊:“是老子的!哈哈!是老子的!”众人看着他,一齐大笑、臭骂。罗汉大爷已经多次提议解雇余占鳌,我奶奶总是说:“先由着他折腾,待几天看我治他。”这一日,奶奶挺着已见出硕大和粗笨的腰身,过院来跟罗汉大爷说话。罗汉大爷不敢抬头,淡淡地说:“掌柜的,该开秤收高粱啦。”奶奶问:“场院、囤底什么的,都弄好了?”罗汉大爷说:“好啦。”奶奶问:“往年什么时候开秤?”罗汉大爷说:“也就是这时候。”奶奶说:“今年往后拖。”罗汉大爷说:“只怕收晚了收不足数。这半天里有十几家烧酒哩。”奶奶说:“今年高粱长得好,他们吃不了那么多。你可先写出帖子去,就说家里没准备好。等到他们吃饱了,咱再收,那时候价钱咱说了算,再说,高粱也比现时干燥。”罗汉大爷说:“掌柜的说的是。”“这边还有什么事吗?”奶奶问。“事倒没什么大事,就是那个伙计,见天醉得像摊泥,给他几个钱,撵走算啦。”奶奶想了想,说:“你领我去作坊里看看。”罗汉大爷头前带路,领奶奶进了作坊。伙计们正往大甑里上发酵好了的高粱坯子。锅灶里劈柴柈子着得呜呜响。锅里水沸沸响,强劲的蒸汽从甑里直蹿上去。那大甑有一米多高,木制,罩在大锅上,甑底是一张密眼竹筚子。四个伙计,端着木杴,从大缸里铲出一块块生着绿色松花霉点,发散着甜味儿的高粱坯子,往那热气蒸腾的大甑里一点点抖落。热气压不住,寻着缝儿往上蹿。哪里蹿热气,高粱坯子就该往哪儿压。端着木杴的伙计们,大睁着眼睛用高粱坯子压热气。伙计们看到我奶奶来啦,抖擞起精神干活。余占鳌躺在劈柴上,蓬头垢面,破衣烂衫,像个叫花子一样,用两只冰冷的眼睛盯着我奶奶。奶奶说:“我今日要看看红高粱怎样变成高粱酒。”罗汉大爷搬来一条凳子,请我奶奶坐下。奶奶在场,伙计们倍受荣宠,手脚格外地麻利,人人都想露一手。烧火的小伙计,不停地往两个大锅灶里填着劈柴柈子,火势汹涌,直托锅底。两口大锅里沸水潮动。蒸汽在大甑里曲折上升的咝咝声与伙计们的喘息声混成一片。大甑里装满了料,顶上盖一块与甑口同大的圆盖,盖上钻满蜂眼。又烧了一会,那些蜂眼里有哆哆嗦嗦的细小热气出现。伙计们又抬来一个锡制的、双层的、顶端带大凹的奇怪对象。罗汉大爷对奶奶说:这就是酒甑。奶奶起身近前,细看了酒甑的构造,也不问什么,又回到凳子上坐下。伙计们把酒甑罩到木甑上,锅里的蒸汽全没了。只听到火在灶里响,看到木甑在锅上一阵酥白一阵橙黄。一股淡淡的、甜甜的、似酒非酒的味儿从木甑里透出来。罗汉大爷说:“上凉水。”伙计们踩着高凳,往酒甑的凹槽里倒进两桶凉水,一个伙计拿着一块船桨状的木棍,踩着高凳,把凹槽里的凉水搅动得飞速旋转。过了约莫有半炷香功夫,奶奶嗅到了扑鼻的酒香。罗汉大爷说:“准备接酒。”两个伙计,各提着一个细蜡条编成、糊了十遍纸、刷了百遍油的酒篓,放在两个大酒甑伸出来的鸭嘴状流子上。奶奶立起来,紧盯着那出酒流子。小伙计挑选了几块饱满松油的劈柴柈子扔到灶里,两个锅灶里火声雷动,白亮一片,那白光从灶里射出来,映照着伙计们油汗淫淫的胸膛。罗汉大爷说:“换水。”两个伙计跑到院子里,提了四桶井拔凉水来。站在凳上搅水的伙计把甑上开关一拧,已经温热的水咕嘟嘟流走,倒上了新打来的凉水,继续努力搅动。高大的烧酒锅威武地蹲着,伙计们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奶奶看着这劳动的庄严神圣,心里不免激动。这时候,她突然感到我父亲在她腹中动了一下。她瞥了一眼躺在劈柴堆上,正用阴鸷的眼睛盯着自己的余占鳌,灼热的烧酒作坊里,只有他那两只眼睛是冷的,奶奶心里的激动冷却了。她平静地看着那两个手扶酒篓等待接酒的伙计。酒香愈加浓烈,有细小的蒸汽从木甑的接缝处逃逸出来。奶奶看到那白锡的酒流子上汪着一片亮,那亮凝集着,缓缓地动着,终于凝成几颗明亮的水珠,像眼泪一样,流到酒篓里。罗汉大爷说:“换水,加急火!”两个提水的伙计川流不息,提来凉水,锡甑上的换水龙头大开,凉水从上注,温水从下边流走,锡甑始终保持着凉冰冰的温度,蒸汽在锡甑夹层里遇冷凝结,汇集成流,从酒流口喷出来。初出流子的高粱酒灼热、透明、飞溢蒸汽。罗汉大爷找一把干净的铁瓢,接了半瓢酒。递给我奶奶,说:“掌柜的,尝尝酒吧。”奶奶闻着扑鼻的酒香,舌尖在嘴里发痒。这时我父亲又在她腹中动了一下。我父亲想喝酒。奶奶接过酒瓢,先嗅了嗅,又伸出舌尖舔了舔,又用双唇嘬了一点,仔细地品咂滋味。酒非常香,同时非常辣。奶奶喝了一口酒,在嘴里含着,觉得双颊柔软,如有丝棉擦拭,一松喉,那口酒便滑溜溜地到了喉咙深处。奶奶全身毛孔一奓一闭,心里出奇地快活。她连喝了三大口,腹中似有一只贪馋的小手抓挠。奶奶仰起脖子,把半瓢酒全喝了。奶奶喝酒后,面色红润,眼睛明亮,更显得光彩夺目,灵气逼人。伙计们惊愕地看着她,忘了手里的活。“掌柜的,您是海量!”一个伙计恭维道。我奶奶谦虚地说:“我从来没喝过酒。”“没喝过酒还这样,练练准能喝一篓。”那伙计加倍恭维。哗啦哗啦接满一篓酒。哗啦哗啦又是一篓。装满酒的篓子就摆在劈柴堆旁。余占鳌从劈柴堆上爬起来。解开裤子,对着一个酒篓撒尿。伙计们麻木地看着那道清亮的尿液滋到满盈的的酒篓里,溅出一朵朵酒花。撒完了尿,余占鳌对着我奶奶咧嘴一笑,摇摇晃晃走上前来。奶奶满面红潮,立着不动。余占鳌伸胳膊抱住了我奶奶,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奶奶的脸霎时雪白,站立不稳,跌坐在凳子上。余占鳌气汹汹地说:“你肚里的孩子,是不是我的?”奶奶流着眼泪说:“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余占鳌双眼放光,全身肌肉紧绷,像打滚后爬起来的骡马。他脱得只穿一条裤头,对我奶奶说,“你看着我出甑!”烧酒作坊里最苦的活儿是出甑。酒流干了,锡甑搬掉,揭掉蜂眼木盖,露出满木甑高粱酒糟。高粱酒糟酱黄色,热气灼人。余占鳌站在一条方凳上,手持短把木杴,把酒糟铲出来,拍到筐子里。他动作很小,几乎只靠小臂运动。热气喷得他半身赤红,脊背上的汗水流成小河。他的汗水里有一股强烈的酒味。我爷爷余占鳌干净利索的活儿,使全体伙计和罗汉大爷从心里佩服。潜藏数月的爷爷崭露锋芒。爷爷出完甑,喝着酒,对罗汉大爷说:“二掌柜的,我还有一高招。你看,酒从流子里喷出时,热气蒸发,要是能在流子上安装一个小甑,必定能收得上等好酒。”罗汉大爷摇着头说:“恐怕不行吧?”我爷爷说:“不行割我的头!”罗汉大爷看着我奶奶,奶奶抽泣几声,说:“我不管,我不管,他愿意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奶奶哭着回了西院。从此,爷爷和奶奶鸳鸯凤凰,相亲相爱。罗汉大爷和众伙计被我爷爷奶奶亦神亦鬼的举动给折磨得智力减退,心中虽有千般滋味却说不出个甜酸苦辣,肚里纵有万种狐疑也弄不出个子丑寅卯。一个个毕恭毕敬地成了我爷爷手下的顺民。爷爷的技术革新大功告成,从此高密东北乡有了高档的小甑酒。爷爷撒过尿的那篓酒,伙计们不敢私自处理,搬到院子里一个墙角上放着。有一天傍晚,天阴沉沉的,东南风刮得挺急,伙计们在闻惯的高粱酒味中,突然嗅到了一种更加醇朴浓郁的香气。罗汉大爷嗅觉灵敏,循味而去,竟发现散出倾城倾国之香的竟是那篓加尿高粱酒。罗汉大爷没说什么,悄悄地把酒篓搬到店里去,关上前后门,堵严前后窗,点燃豆油灯,挑大灯草,开始研究工作。罗汉大爷找一个酒提,从那酒篓里打上一提酒来,又慢慢地往篓里倒,酒散成一条嫩绿色的帘儿,直挂进酒篓。酒浆落到篓里的酒面上时,打出十几朵花儿,像一朵菊花形状。那股芳醇味儿在打花的过程中更加积极地挥发。罗汉大爷舀起一点酒,用舌尖尝了尝。他果断地喝了一大口。他找了点凉水漱了漱口,又从酒缸里舀了普通高粱酒喝了一大口。他扔下酒提,敲开西院大门,直冲到窗前,大喊一声:“掌柜的,大喜!”曾外祖父被我奶奶一顿热包子打出大门之后,牵着毛驴回了家。一路上他骂不绝口,回到家后,又在我曾外祖母面前颠颠倒倒地把我奶奶如何认曹县长做干爹,如何转眼不认亲爹的事说了一遍。曾外祖母也忿忿大骂。老两口对着生气,像一对拼命死争夺树上蝉的老蛤蟆。后来曾外祖母说:“老头子,你甭气啦,『大风刮不了多日,亲人恼不了多时』,缓两天你再去找她,她承受了万贯家财,从指头缝里漏漏就够咱老俩口子吃的。”外曾祖父说:“也罢,待个半月二十日,我再去找这个小杂种。”住了半个月,外曾祖父骑着毛驴,来到了我家,奶奶紧闭大门,任他在大门外吵闹。他吵得累了,骑着毛驴走了。外曾祖父第二次来时,我爷爷已在烧酒锅上工作了,奶奶那五条狗也团结一致,形成了一股强大力量,外曾祖父一敲响大门,那群狗就在院子里狂吠。大老刘婆子开了门,群狗冲去,包围着外曾祖父,只叫不咬。外曾祖父背靠小毛驴,对着狗连连作出友好动作。小毛驴在他背后瑟瑟地抖。大老刘婆子问:“你找谁?”外曾祖父气汹汹地说:“你是谁?我来看俺闺女!”“谁是你闺女?”“你家掌柜的是俺闺女!”“你等着,我进去说说。”“你就说她亲爹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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