厕所就自己壹人,每年都指引多少个员工去收果

2019-10-09 14:51栏目:必赢365net手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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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秋十月瓜果飘香,又是一年好收成。340千米长的辽东半岛上,丘陵、果园,苹果、南果梨、桃子、山楂,早已沉甸甸地缀满枝头,红的果,绿的叶,煞是好看,几里外就能闻到果香,这里是我国著名的苹果产地。世界各地,有苹果四百多个品种。半岛上就有几十种︰有果光、委锦、红富士、锦红、北斗……,果质优良,外形美观,口感好,全国著称,易销售,每年都大量销往各地。
  老亓是邻省古山镇一家水果公司经理。每年都带领两个员工去收果。这是一项业务。
  一行三人,晓行夜宿,风雨兼程,凌晨三点,到了当地产果的县城,下了火车。此时,天是黒碴碴,待亮不亮,东方天际刚有鱼肚白。
  车站候车室里,人不多,三等小站嘛,有几十个旅客而已。小小候车室,大大世界,五行八作,南来北往,形形色色人都有。旅途有时也是很寂寞的,老亓从皮兜拿出一本书看了起来。看的是明冯梦龙所著的《雅谑》,书中写道:吴中某富翁有呆子,年三十,倚父为生。父年五十矣,遇星家推父寿当八十,子当六十二。呆子泣曰︰“我父寿止八十,我到六十以后,那二年靠谁养活?”,这一故事戏谑了靠老子,啃老子的事,说人长大成人后,自己要去闯世界、历练,不能靠祖荫、家势。要有独立能力,创造能力,发展能力……
  看书倦了,老亓索性坐在长椅上假寐一会儿,似睡非睡,耳朵还是好使的。这时,他就仿佛听到几个人在说话:“你要到下面堡子去收果,坐我们哥俩的车,价格还不高,咋样?”,老亓揉揉眼睛,睡意全无,见是两个开小摩的模样人正对着他身旁一位脚边放着两大捆编织袋的人说着。编织袋人说:“我不是收果的。”,
  “不是收果的,整这些编织袋干啥?”
  老亓心想:整编织袋干啥,还非得告诉你不成?你算那段铁路警察?“你刚才向我们打听那个堡子果好,告诉你明明白白哪儿果好,现在你又说你不是收果的,你啥意思,玩哥们呐!”编织袋人嗫嚅:“没啥意思。”
  “别磨牙,快给200元信息费。我俩又不是干戎家活的!”
  “啥信息费,我又没用你手机。”“给你介绍哪个堡子有苹果,那不就是信息嘛。”说完,两个开小摩的人就薅着编织袋人的脖领子往候车室外拽。老亓走到三人面前,微微一笑:“什么了不起事呀,出门在外都不容易,二位兄弟多担待点儿”,两人从上到下打量着老亓,见这五十多岁的小老头戴着金属丝镜框树脂眼镜,一身洗得干净利落的藏青色影格西服,两人眼珠转转,心里嘀咕:用江湖话说,这人是“空子”,还是“溜子”,是“金、葛、兰、戎,哪一家门?”﹝江湖话:金家门—是指算卦的、葛家门—指摆地摊的、蓝家门指耍钱的、戎家门指绺窃小偷。﹞,对老亓说:“他耽搁了我俩的生意,又打听到卖苹果的地方,便宜都是他的,是不是该给点信息费?不然,我俩也太土鳖了。”
  “我是‘老海’,这人是我家亲属,人憨不识时务,你俩要的‘楚头’我给两位。”〔江湖话:‘老海’是‘江湖人’、‘楚头’是‘钱’〕,俩人一看果不其然,遇到茬子上了。话点明了,俩人只好悻悻而去了。待俩人走后,老亓对‘编织袋人’说:“他俩叫你到外边去,说什么也不能去,把你弄到背旮旯子,定会拳脚相加,后果不堪设想。”
  “大叔,哪…哪…,太谢谢你啦…”“编织袋人”过于老实而口吃说着,“这会儿没事了。”老亓安慰他说。
  这老亓到底是个啥样子人,外人一时半晌还真是弄不明白。
  说来话长,老亓,不,当时是小亓,十六七岁,野性十足,正好赶上“运动”。好家伙,不用上课了。“破四旧,立四新”,打打闹闹。渐渐不学好,混进‘道’上,成了“戎家门”人,干起绺窃活。一次,公交车上,他睃摸了一圈,见一对中年夫妇坐在座位上双手交叉抱着小腹。他从俩人神态、习惯性动作、穿的“页子”(衣服),看出俩人身上有“货”,车上“马”(人)又“厚”(多),就做这活了。得手后,正要“扯乎”(走)的时候,猛听到一声女人撕心裂肺地哭嚎,痛不欲生啜泣道:“呜—呜。那是给俺妈看病的钱哪,保命钱呀!谁这么喪尽天良给拿去了,让不让人活了……”,车厢内人声顿起,说啥的都有,“谁这么缺德,看病钱也偷。”做人不讲迷信,得讲良心。”,“不做好事早晚得遭报应。”“x他妈的,真损。”……
  小亓听到这些数落,心里非常不是滋味,是呀,我这是嗑瓜子_____嗑出个臭虫,我算是什么仁“人”,自己老母亲有病,去省城大医院看病的长途客车上,钱被偷,没钱看病而走了,悲兮呀!他的灵魂受到了极大震撼。是人,我今后就再也不能做这损事了。金盆洗手,浪子回头,改弦更辙,重谋出路,有机会还得重新上学……
  简短截说,翌日中午,老亓来到堡子收果点。所说的收果点,其实就是一家住户。这住户不是一般的住户,住户主人在当地得是个人物,他家还得有全堡子最大的院子,不然客户收的几十万斤果往哪放?客户在他家吃住,他负责联系果农送果来卖,客户给他‘代购费’,大家可称他“主”或“代购点点长”,简称“点长”。
  这点长姓黎,四十多岁,中等个,体瘦,黎主把老亓和其他一些客户安顿下来,吩咐家人生火做饭。黎主知道客户从早晨到时下,水米没沾牙,饥肠辘辘。
  这间隙,黎主做他的根雕,老亓环顾四周,见墙上挂着条幅,条幅上写着杜牧的《山行》:“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便自吟道:远处寒山石径斜—斜(读:xia),白云深处有人家。
  黎主放下手中正做的根雕,打量着老亓,老弟,那字音你读错了,哪一字?就是“斜”字,应读“xie”呀,不能读“xia”。老哥,这字是多音字,在古诗辞中应读“xia”,这是《音韵学》里确定的。黎主点点头。老哥,你的刀工深厚娴熟,根雕被你做的出神入化,惟妙惟肖。黎主听到这儿,眼睛里都闪光了。
  老亓见黎主有兴致,说道班门弄斧了:根雕,用材用得是浪木。树根、树枝,在松花江江底沉睡上千或几千年,愈浸愈坚而不朽,软而不烂,化陈朽.而神奇。根雕,构思与制作看根之形所像状物,再赋之于神与采,如国画一样是大写意。
  老亓说到这,对黎主说道:我所说的不一定对,望老哥多加指教。
  黎主的眼里再次闪光,心想:这是哪方来的神圣,怎么这般有学问呢,瞅他外表挺平常,莫非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大有相见恨晚之感,连声说:“知己,知己呀”,看他那样子若是女人,都愿嫁给老亓。尔后,对老亓更是高看一眼……
  收果最快也得一周时间。开始收果前要把包装箱买好。老亓要到当地的琼玥城去买。到了琼玥,在东街找到家门市部,门市部牌子是︰地方国营xx水果包装箱批发部。批发部里有三四个人,这几个人可以说干啥都有,有趴在桌子睡觉的、有织毛衣的、有看报纸的、有喝茶水的、有看书的,有抽烟吐烟圈自我陶醉欣赏的,不知哪位管业务。老亓问道,哪位负责批发包装箱,无人回应。老亓心里十分焦急,明天就开始收果了,便大声问:“库房里那一大垛包装箱怎么不卖呢?”“怎么不卖呀,领导不在咋卖呀,我们说了也不算。”织毛衣的四十多岁胖女营业员撇着嘴说道。“领导不在就不卖了?”“对呀,谁知道他是不是给哪个关系户留的,还是给哪个‘拉窝’﹙英语---情人﹚留的。”看报纸梳着长卷发年轻男营业员不屑一顾地说。老亓一改以往的斯文,面带愠色:“这样干工作,啥单位还不得干黄啦!”“黄不黄,我们小虾蝲弥说了不算,反正给开工资就行。”正说着,就听到有人用公鸭嗓哼着小曲走来:
  一轮明月照上房
  二八佳人忙卸装
  三请郎君快上床
  四更无人尝尝香
  啷哩个啷…啷哩个啷…
  浑身酒气来者,不是别人正是门市部经理。“你们大白天不好好工作,吵吵,…什…么”他舌头打鳔说话含糊不清。“你,你—,是干什么的?”公鸭嗓的嘴几乎贴到老亓的脸上,酒气熏熏地说。
  老亓不愿过多搭理他,“买水果包装箱的。”“那怎么还不买呢?”
  “问问他们吧。”
  “是呀,你们为啥不卖?”公鸭嗓满是疑惑地问员工。
  “库房的鈅匙在你腰上挂着,我们也开不开门哪。”
  “快快,开—开—开门—门。”
  老亓心想,不管怎么说包装箱总算买到了。他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高兴生气是又不是,心里像倒了五味瓶似的。一个单位办得好不好,关键在领导。干部迈什么步,群众走什么路。老亓听到的顺口溜说。在单位:
  干(干工作)的不如看(眼睛观察)的
  看的不如闲逛扯淡的
  扯淡的不如装蒜的
  装蒜的不如捣蛋
  捣蛋的不如养汉的(与当官的爱昧)
  这种思想和作风,必须要肃清……
  买回包装箱,马上收果。果收得挺好,个头、口感、色泽,都没得说的。
  有一天,众客户正在收果,忽然来了一位三十多岁满脸络腮胡子五大三粗的‘屯大爷’三彪子,用“五征”牌的三轮车拉来八笼“黄元帅”苹果。
  老亓说:“你的果挺好,一等,每斤五毛五。”,告诉员工检斤。
  “那可不行,每斤一元钱。”
  “没有那个价呀。”
  “我这果好,没有这个价也得有!”
  “那真就不能收。”“不收,你们能走出这堡子吗?
  ”你啥意思吧?”老亓经风历雨,走南闯北,眼里不揉沙子,‘金风未动,蝉先觉。’
  “我是哪路人,你不打听打听,”屯大爷三彪子横晃膀子嚷着。
  “哪路人又怎样,我们既然能来收果,就能收到好果回去。”老亓话递得硬。“你既然这么有能耐,你走出去呀!别总在堡子里窝着。”老亓又回敬他一句。
  “我哥是俺乡检疫站站长,会罚死你们。”
  “啊,那我告诉你,我可不是瞎说,我弟弟是x市检疫局长,那有什么用。他若犯了错误照样要受处理!”老亓的意思是你不要狗仗人势。
  卖果的、收果的、都停了下来。看热闹的、气愤的、小声议论的、干啥都有。
  忽然,三彪子像发疯狗似的,扑了上来。老亓‘顺手牵羊’叼住这小子手腕上的神门穴,他便觉得手腕仿佛被铐上千斤重的手铐似的,胸口发闷窒息,往后倒退两步。他心里暗暗吃惊,今个我遇到的到底是啥人……
  老亓气不长出,面不改色,依然面带微笑,“多有得罪。”
  一位叫二辣子的娘们看不过眼了,说“三彪子,你是不是站着尿尿的爷们,你出的这是啥事呀,这么一搅,别人还卖不卖果啦!”
  “我尿尿又没尿你身上,这船没你货,你少扯犊子。”三彪子把气撒在二辣女身上。
  “老娘可没功夫和你骚情。你好个麻鸭子下的混蛋,任嘛不懂。”
  老亓在这空隙间走进上屋,对点长黎主把事情前后一说,说:“如果他若是冲我们来的,我们就忍一忍,用不了几天,就走人了;也不知是不是冲哥你来的。他是不是来搅你局的。”
  点长听到这儿,顿时七窍生烟,火冒三丈,大步流星来到三彪子面前;三彪子,你真棍儿,不分黑白玉石眼儿,谁的局你都搅,他姥姥粪的!
  老亓充做好人:其实这位兄弟也不是故意的,无非是想多卖俩钱。心里却在想:狠狠收拾…收拾。我这此乃‘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计也。你小子鼠目寸光,不知天高地厚。
  老亓给三彪子搭个台阶让他下来:“你的黄元帅苹果质量不错,一等,五毛五收了,行不行?”
  “行。”三彪子一看尿嚎不起来,这样又有点面子,便应允。
  “我们今后就朋友相处,果已经收足了,明天返程能不能来送送我们,不然我可走不出这个堡子呀。”老亓意味深长地说。
  三彪子不好意思笑着说︰“送,一定送。”
  虽不能说老亓此时是归心似箭,可确实是想家了。好男人铁骨铮铮,有温情或柔情似水也未必不是大丈夫,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弾,那是只因未到伤心处,那是他妈的冷血动物。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惦记着有病的妻子。这些年来,两人相濡以沫,风雨同舟,使家庭之舟在人生长河中顺风顺水稳步前行。妻子为家庭付出最多,上敬老人,下育子女,操持冗碎的家务,很少有休息的时候,积劳成疾。值得欣慰的是两个子女都已大学毕业,都在省城工作。一个是教师,一个是翻译。知足者长乐。‘无为而无不为’,人欲望要有,要合理,欲望过大则可发变为贪欲,是要不得的。
  想起年轻时,他也挺孟浪,他和妻子曾是同学。妻子年轻是美人胚子,身高一米七〇,瓜子脸,五官俊美,肤色白皙,肌滑如脂,双眸润含秋水,情脉波波。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嫁给他。他个子长得也不是那么高,不能说其貌不扬,可绝不是风流倜傥。可世界上有时就那么奇怪,说奇怪也不奇怪。牛配牛,羊配羊,乌鸦也能配凤凰。有喜好牛的,有喜好马的,有喜好百灵鸟,有喜好鹄布剌子。怎么说来着:情人眼里出西施。
  他有时会到她家串门、借书。一次他到她家去借书,时逢九月重阳日。她家养了几盆花,惟有菊花开得分外好,姣而不俗,艳而不妖,媚而高雅,香而溢韵,馨而奇秀,秀而可餐。他触景生情,随口吟道:《九月菊》:

趴桌太久,胳膊酸麻,腿也不听使唤。

我踉跄着走出教室,站在紧挨教室门口的楼梯口,龇着牙,弯腰拍腿,定定神。

走廊前沿,梧桐叶触手可及,枝头挂着毛茸茸的绿色球状果实。

我无暇顾及,飞身下楼,跑过教学楼前高耸入云的大礼堂,穿过宿舍旁的林荫小路,路过带着亭台的月牙湖,向东边的厕所跑去,边跑边揉惺忪睡眼。

巧了,厕所就我一人。

隐约间进来一人,我向里挪挪。

那人擦肩而过。余光告诉我,他紧挨着我停下,也不方便,干站着。

我感觉到他在注视我。

瞟去,小眼睛,没我高,正仰着脸冲我怪笑。那笑带着一丝得意,好像观察我已久,早把我看透。

他双手斜插在裤兜里,吊儿郎当的模样使我不爽。

我鄙视地白他一眼,准备离去。

“我知道你,廖虎贲,城东廖家庄,高三,以前在柱子灶上卖过饭。”他如数家珍般揭着我的老底,公鸭嗓。

我心里一惊。一股难以名状的力量从上而下袭来,皮肤一阵紧缩,鸡皮疙瘩像风惊了平如镜的水面般全身冒出。

素不相识的人对我如此熟悉,看来盯我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引发了我的好奇。

目光锁去,仔细端详。

小眼睛眯成一条线,眼角挂着点眼屎。腮帮消瘦,陷下去一个窝。几根稀疏的胡茬子覆盖在上唇。薄下巴尖尖,凸出脸型之外。肩宽,一边高一边低。松垮的白衬衣已经发黄,领口处明显掉了两个扣子,隐约露出几根黑色胸毛,猪毛一样耸着,差点恶心瞎我的眼。

因为穷,我卖过饭。因为穷,即使现在不卖饭了,我也害怕别人提起。从小,就有一个扁担悬在我的胸口,一头挑着吃,一头挑着穿。两头都异常沉重,几乎把我压垮。

我收回定在他胸毛上的鄙夷目光,跨出两步。

他小步紧跟,生怕我跑掉似的,伸手拉了拉我的蓝色校服。

“是这,兄弟,哥看你是个老实人,哥给你说个来钱的方。”公鸭嗓嘎嘎叫。眉毛上挑,小眼睛瞪得滚圆,眼珠凸起,仍然紧盯着我。单刀直入,直奔主题,抛出了诱惑。好似这诱惑是他的杀手锏,我会无力抵抗。

我卖过知了壳,走村过户吆喝着卖过冰棒,和妈妈一起摆地摊卖过对子。钱是个好东西,只是都装在别人口袋里。我缺钱,我得卖我的火柴。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盒烟,群英会,抽出一根,让了让,示意给我抽。

我手背一挡,强装笑脸,说道:“谢了,哥,我不抽烟。”

他顺手把那根群英会叼在两唇之间,歪着脑袋,“啪”的一声点上,猛抽一口,吐了个圆圈。

他说他叫涛子,是柱子隔壁伙房的伙计。

我当然不会拒绝任何来钱的机会。因为有了钱,就可以随心所欲地买东西,比如一个带米老鼠的花书包。

我讨厌那个破旧的小书包已久,补丁摞补丁,裤子的腿衣服的边一起揉和,饱藏着煤油灯的光和热,沾满了母亲黏黏的唾液。它那么丑,我却不分昼夜地背着它。

因为穷,因为成绩好,我经常会得到陌生人的帮助。

风扭曲了横幅,嘭——嘭——嘭——

我激动地发抖,因为桌面上有个带米老鼠卡通图样的小书包。桌上摆放的物品很多,可我只看中这一个。

我祈祷,给我那个米老鼠书包吧。

在血红的横幅下,在热烈的掌声中,在相机“咔咔咔”的助威声中,一个镜头定格了——瑟瑟发抖的我抱着文具盒和作业本在凛冽的北风中咧着嘴笑呵呵。

我并没有得到那个米老鼠书包。

米老鼠书包是我的痛。就算岁月蒙住了双眼,浆糊糊住了脑袋,长了年龄,往事难忘。

从厕所出来,我们来到杨柳依依的月牙湖边。风儿轻吹,送来阵阵水腥香。有几个小孩在附近玩耍。老柳树下的一片小天地,是我和朋友两年来吃饭的阵地。

我拽掉一片柳叶,用手指肚慢慢捏碎,然后撒下,忐忑不安的心才回归正常。

“你说,哥——”我突然来了巨大的兴趣,连自己都觉得无比的诧异。

“兄弟,以后打饭,到哥窗口,哥给你多打些菜。”薄唇一张一合,公鸭子的嘎嘎叫并不难听,挺暖。

我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凝视他的小眼睛,我尝试着读出点什么。徒劳。阅历太浅,我分辨不出深藏不露的阴谋诡计,嘿嘿一笑,耐心地等待着重点的到来。

“哥多找些钱给你,你看着给哥点就行。”公鸭嗓终于咆哮了!

涛子的小眼睛始终紧紧地注视着我,要把我吃掉。他猛地一仰头,额前的几缕长发一摆,向后跑去,瞬间又摆了回来。黑色胸毛好像也跟着抖动几下。

这不是贼吗?

我又是一惊,没敢接腔,也不敢看他。

我随手捋了一把柳叶,甩手向月牙湖扔去。柳叶在风中哆嗦着,一片一片地落在水面。水面起了皱,一个又一个涟漪在徐徐扩散。对面的亭台里,有两个小孩正挥舞着柳条知了聒噪般地唱着歌。

好冷,虽然酷暑之气正盛。

“哥——这——这不好吧?”我牙关打颤,浑身发抖,回看他一眼,结结巴巴地说道。

“没事,有我呢!”也许是我的反问正中他意,没有直截了当的拒绝给了他力量,他又拍了拍我的肩膀,最终搭在上面,使劲捏了一下,狡黠一笑,公鸭嗓又叫起来:“以后每晚六点半,就这,月牙湖,哥等你!”

他说得自然流畅清晰,就像一个老演员,演练过多次,面对不同的人,轻车熟路。

说完,他双手又斜插进裤兜里,噙着烟,哼着小曲,扬长而去,留下一身冷汗的我呆愣在那里。

理智催促我要追上他,拒绝他。可鬼迷了心窍,我一动不动,任汗滴从发梢滚下,从脸庞淌下,灌进脖颈里。

叮铃铃——预备铃声响起,清脆中带着急促,玩命地催人奔起。

云里雾里一下午,老师也好像专捡我听不懂的讲,脑袋蒙蒙,记不起一句。笔记本上乱糟糟,密密麻麻一片黑色,好像都是个“钱”字。

一只饥肠辘辘的瘦黑熊在四处觅食,绝望之际,天上掉下一条活蹦乱跳的肥鲟鱼。

黑熊欣喜若狂。

我遇到了传说中的黑社会大哥,而我就是那个初出世道不谙世事毛手毛脚提着大哥大紧随左右的小马仔。我恐惧着兴奋着,大哥要给我传经布道。

我遥想着米老鼠小书包,期待着放学。

终于,下课铃声响起,声振寰宇。

我抓起饭碗,箭一般飞出。

食堂是个简易棚子,楼板并列两排,中间是宽敞的过道,人来人往。饭香扑鼻,缠绕着味蕾,勾引着饥肠,咕噜咕噜声来回翻滚,干涩的口腔早已湿润,前方不远,有一顿大餐在等着我。

人上的很快,黑压压一片,匆匆忙忙,熙熙攘攘。我加入了涛子的窗口前排着的队伍,故作镇静地伸头张望,盘算着轮到我的时间。前面的人不断减少,从这个窗口奔向另一个窗口。我的脚步随时跟进前移,他离我越来越近。

马上轮到我时,突然一阵莫名慌张。手心紧攥的五元钱已经皱得不成样子,汗渍渍。

我装模作样地深呼吸,压一压狂躁的小心脏,努力保持与平常一样。可它跳得太快了,猛烈地几乎要撑破胸腔喷涌而出。脸颊发烫。汗滴流淌。脊背湿漉漉。

终于到我了。

“一份这个,一份那个——”我捏着那张五元钱的一角,在空中摇晃,用拿碗的左手在菜盆上点着土豆肉片和炖豆腐。

涛子满头大汗,湿润的脸庞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小眼睛依旧眯着,肩膀一高一低,随着勺子的移动而不停抖动。

“好勒——”他拉着长腔,早已夺过我的钱,低头在面前的铝制钱盒里扒拉,果敢利索,专捡面值较大的纸币,攥在一起,迅速塞给我,公鸭嗓念叨着,“土豆肉片一份——炖豆腐一份——”

他每样菜都多给了我一勺。

我害怕和他对视,也不敢再看他的脸,目光紧跟着他的手移动,接钱和离开几乎同步。前后十几秒,却像几个世纪一样漫长。我转身疾步在人流缝隙间穿梭,在出口处要了两个馒头,一路小跑,到月牙湖边老柳树旁蹲下,大口大口地吞食。

那一把钱,被我深藏进了裤子口袋,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纸团就压在上面。我敏感地觉察到它对肌肉的压迫,不由原地伸了伸腿,拍了拍,又摸进裤兜抓了抓。

它们还在!

我不敢和旁边的朋友说话,好似一张口,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了我在犯罪。脑子有个画面在不停地旋转:钞票在涛子手里乱飞,公鸭嗓在嘎嘎叫。我是一个贼,不劳而获,做着肮脏的勾当。压抑的恐惧向我袭来,使我不寒而栗。

我低着头吞馍咽菜,却食而无味,如鲠在喉,难以下咽。

“勿以恶小而为之。”好像有人在我耳边低语。我环顾四周,没有谁和我说话,只有柳枝轻摇。

这顿饭不属于我。这是一场交易,它有关尊严,吃了它,我会看不清方向。

我不由得头涔涔泪潸潸了。

我起身把饭菜倒在不远处的垃圾桶里,简单洗刷后,拔腿朝教室跑去,沉重的脚步逐渐轻快起来。

我点了点数,八十五块。

透过教室明亮的玻璃窗向外望,天边挂着片片云朵,霞光璀璨。

我想起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父亲。庄稼人的腰杆弯了,是劳动累的,歇歇还是挺直的脊梁。

我想起了摆摊卖对子的母亲。母亲呵一口热气,小心地揉搓着我冻僵的小手。她的手掌粗糙厚实。她刮了一下我的小鼻子,紧紧地拥我入怀。

那个丑书包就在眼前的桌面上,曾经那么讨厌,现在却顺眼多了。

我铺开一张纸,工工整整地给涛子写了一封信,然后把八十五块全部卷在里面,攥在手心,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六点三十分的到来。

自此,我再没靠近过涛子的窗口。

后来,听说学校食堂有个人被警察带走了,不知道是谁,还听说一起带走的还有一个学弟,也不知道是谁。

而此时的我,刚刚离校,正要踏上开往远方的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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