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赢亚州366net福旺就从羊倌儿里钻出来,抬头看

2019-10-07 14:02栏目:必赢365net手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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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旺爹掰着指头一辈辈子往上数,竟没有一个是放羊的。放羊的也叫羊倌儿。在村里,放羊也好像是遗传的,父亲放羊,儿子也会是放羊的。这样的人家村里能找出好几家的。一个好人儿做了羊倌儿,这人就坏了。在村里羊倌儿,还叫祸害人。这都是因为羊作害庄稼的缘故。村人大多对羊倌儿有着约定成俗的成见。羊倌儿的身份在村里人眼睛里看得很低。羊倌儿大多是难找媳妇的,即使有也是天定的缘分。于是谁都不愿自己的儿子去做羊倌儿的。
  福旺爹这样掰着指头数,是因为自己儿子福旺百岁生日那天。对他姑他姨买来的纸啊笔啊钱包啊等毫无兴趣。这是村人在测试孩子的将来成什么才的。福旺的无动于衷令三福旺爹和他姑他姨很失望,看来他这辈子不会有一官半职,更不会有财源了。正在他们失望的时候,福旺的小圆眼睛儿在开始寻找着什么,他们也随着他的眼睛寻找过去。这时福旺的眼睛一动不动了,全神关注着院墙的豁口上,一只黑色的山羊羔子在院墙上蹦蹦跳跳。蹦蹦跳跳的山羊羔子就拴住了福旺的眼睛,刺痛了福旺爹和他姑他姨的失望的眼睛。山羊羔子是邻家养的,这时刻跳上了自家的院墙会是一种什么昭示呢?难道福旺将来是一个羊倌儿不成?
  福旺爹数来数去的结果是很满意的,他不想在他的这辈上钻出个羊倌儿。于是在福旺周岁过后,福旺爹又在村的北头买了一块宅基地,盖了新房。当然这里的邻家是没有养羊的。但当福旺娘抱着福旺在村街上玩的时候,听见羊叫,抑或是看见羊群儿从娘俩的身边咩咯着走过去。福旺就会聚精会神地看一回儿,羊走远了还要哭着喊着撵上一段路,福旺娘心软,听不得福旺的哭声,顺从着福旺。这情景有时被福旺爹碰到,福旺娘免不了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
  福旺的小脚儿触着地儿的时候,福旺娘的身子就再也粘不住他了。刚刚还在福旺娘的身边儿,一转身就没影了。福旺娘池边湾边呼福唤旺地喊哑了嗓子,也不见福旺的人影儿。最后在村头石岭上找到了福旺,福旺在几个带着草绿色的破单帽,嘴上叼着旱烟筒儿,手里捏着竹竿羊鞭儿的羊倌中间,专心直至地听着他们高一声低一声急一声慢一声地争论着羊的优劣孬好。手里的羊鞭子有意无意地甩一鞭子,羊群儿就骚乱一阵子。嬉笑着的福旺这时会被福旺娘的粗糙手儿扭住了耳朵,整个嘴角扭曲的能够触着耳垂子,小小身子就被福旺娘斜着提起来。这时羊倌儿停下了辩论,伸着脖子聚过来。一个羊倌说:“不能扭耳朵,扭鼻子才疼儿!”福旺娘好像中了魔似的顺从着羊倌儿的话,手儿不有自主地松开,向福旺的鼻尖儿伸去,一把没抓住,福旺就像猴子一样从福旺娘的腋下蹿跑了。羊官儿一阵子嘻嘻哈哈的大笑,福旺娘才知中了他们的计,恼怒着把一个笑得流泪的羊倌儿推倒了羊群里,正好砸在一只公青山羊身上。激怒的公青山羊举着羊角儿朝羊倌儿屁股挑去,哎喓一声,羊倌儿没穿裤头的白屁股从挑裂的布缝里钻出来。福旺娘在羊倌儿哈哈嘿嘿的嬉笑声中,捂着脸儿追福旺去了。
  从此以后,只要看不见福旺在福旺娘的身边,到石岭上一找保证能见到他。福旺娘是不敢走到近前的,这是因为上次那羊倌儿的白屁股曾钻进过她的眼睛的,尽管她那时她第一个反应是用手捂住了眼睛,但从指缝里钻出的余光还是看到了羊倌的白屁股儿。当时她曾后悔双手为什么没有捂严实,是故意还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她说不清自己当时的想法。只是一听到羊叫,脑子里总会闪现出羊倌儿的白屁股。她不敢走到近前,对着福旺大声喊叫,福旺就从羊倌儿里钻出来,极不情愿地向福旺娘跑去。身后是羊倌儿们嘻嘻哈哈的嬉笑,紧撵着福旺蹦蹦跳跳的脚跟儿:“福旺娘啊,那屁股白不白啊!”
  嬉笑声把福旺娘的脸颊儿骚羞的红红的,心儿一阵阵突突地跳。福旺跑到福旺娘的跟前时,福旺娘一伸手就抓住了福旺的小手,狠狠地摇晃了一下,像是要甩掉粘在福旺身上的羊倌儿的羊膳味儿。福旺就像是被福旺娘牵着似的跌跌撞撞地向家走去,直到把撵在娘俩声后羊倌儿们的放肆的嬉笑声甩远了。福旺娘才停住脚,喘着气儿,朝身后看了一眼儿,回过头来,扬起手想拍掉福旺屁股上的灰土。福旺以为是要打自己,一闪身头也不回地跑了。
  福旺娘看见了羊官儿的白屁股,这事儿从这些没沾过女人的羊倌儿的嘴里传出来,就有了添油加醋的羊膳味儿。这事传到别的男人的耳朵里只能是茶余饭后的笑料。村子太小,福旺爹的耳朵不可能置身事外。那天,福旺爹回家,黑着脸走进家门,抬脚就在福旺娘的大屁股和福旺的小屁股上各自踹了一脚。福旺娘和福旺各自哎呀了一声,眼看着福旺爹踹了自己屁股的右脚钟摆样的停在左脚前。福旺娘和福旺的眼睛就盯紧了福旺爹的左脚。时刻准备着那随时都可能飞起的左脚,可奇怪的是福旺爹的左脚再也没有飞起来。福旺爹在福旺娘犯错和福旺惹事后,总是左右脚连踹的,这已成为福旺娘熟知的福旺爹的一种习性。所有的恩恩怨怨都在福旺爹左踹右踹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可这奇怪的反常的习性让福旺娘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可怕。
  福旺从此不敢到石岭上去,斜背在肩上的黄绿色的书包已不能让他放任自己的欲望。福旺的悟性极好,书儿念的很棒,福旺爹的黑脸不再那么厚重。福旺爹就开始掰着指头往上数,他的祖辈儿曾出过一个有名的教书先生,也许这就是那束祖辈灵光的降临吧,如今的老师是很吃香的馒头。即使福旺考不上大学,当个老师总可以吧!只要不做羊倌儿,福旺爹就算是给祖辈烧了好香,磕了香头了。
  福旺娘看见过白屁股的羊倌儿竟然有了人女人,还带着一个男孩。这真叫财来了,运来了,娶个媳妇带着孩子来了。女人是是个外地讨饭的,那天在羊倌儿的破屋里,喝了羊倌儿的羊汤,吃了羊肉后,就留了下来,被羊倌儿呼哧呼哧压在了满是窟窿眼子的光席上。从此羊倌儿的这一拖一挂令其他羊官儿流尽了口水。羊倌儿的名字满仓也颇天荒的从人们的口里叫出来。女人带来的孩子叫余粮,这名字不是满仓给取的,是女人带来时就取好的。她那地方很穷,没粮吃,孩子一生下来就取名余粮,孩子能跑了,这名字也没有给他们带来粮食,更不说余粮了。无奈和其他人一样开始讨饭。也许是注定的缘分,这满仓余粮的碰到了一起,还愁没有好日子过呢!
  满仓的孩子余粮也开始念书,和福旺一个班。上班时,总有一股羊膳味从余粮的口里喘出来,所有的女同学都用手捂紧了嘴。大家都知道余粮吃了羊肉。也只有余粮能一年中比别人多吃几次羊肉,因为他有羊倌儿满仓的爹。和余粮同桌的女同学,受不了浓重的羊膳味,几次嚷着要老师调位子。但一直没有引起那位爱吃羊肉老师的注意。老师虽爱吃羊肉,但能把这羊膳味处理的闻不出来,或者是不是那么浓重。直到那个女同学的位子空了两天,才忽然想起来可晚了。后来那个位子就一直空着,女同学再也没来念书。从此福旺惧怕吃羊肉,他的同桌是一个漂亮女同学。他害怕吃羊肉会失去这个漂亮的同桌。而余粮是不惧怕吃羊肉的,因为老师是吃过他家羊肉的。那时男女同学是不说话的。桌子中间都有一条不可逾越的“三八”线。唯独福旺的桌子上没有。那天,福旺闻到一股羊膳味儿从他漂亮的女同桌嘴里喘出来,除了福旺余粮之外所有的同学都捂紧了嘴巴,教数学的女老师刚走进教室,被这羊膳味顶了回去,在教室外,站了一会儿,等那羊膳味儿淡了,才走进教室,目光盯盯地落在余粮身上。那天余粮是恰好吃了羊肉的。福旺随着老师的目光,瞟向余粮时,目光正越过了女同桌扉红的脸颊,她没有躲闪,福旺为她保守了这个秘密。
  福旺也吃过一次羊肉。羊肉是姑姑送来的,那时福旺刚背起了黄绿色的书包,欲出屋门的脚就被羊肉的膳香勾住住了,再也挪不动半步。福旺向东边的扎山望去,日头刚刚贴着扎山的头顶,露出了半个红脸儿,就像女同桌那天绯红的脸颊。福旺把嘴里的口水咽了下去,抚了抚书包的带子想走,却怎么也挪不动身子。他知道上课的时间还有一段儿,何况这羊肉是很少吃到的,在粮食仅能裹紧饥饿的肠胃的年代,肉已成为一种渴盼和痴想。福旺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从饭桌的白瓷碗里,拿起一块羊肉填进了嘴里,时间容不得更多耐心地咀嚼。一声嘹亮地鸡鸣在福旺吞咽时候响起来,咀嚼不均的羊肉竟在喉咙里噎了一下,福旺就不由自主地做了一个与公鸡打鸣一样的姿势,脖子一伸,头一低,羊肉才顺利地抵达腹中,膻味儿也从嘴里恣意地钻出来,令福旺一阵心慌,他用水在嘴里涮了三次,手儿洗了三次,嘴里,手上依然闻得见恼人的羊膳味儿。福旺继续涮嘴洗手,日头已爬出了扎山顶,红红地看着山下的村庄树木和走在晨光中的人,一声悠远嘹亮地上课钟声响起来,当当地敲着福旺烦乱的心。福旺把书包一下子扔在了床上。那天,他怕自己嘴里的羊膳味儿,赶跑了漂亮的女同桌,他没有上学。
  福旺因挨了福旺爹的脚踹,不敢再到石岭上去看羊。只有在放学后回家的路上,朝白云一样牧归的羊群,恋恋不舍地看上几眼。那天,福旺的漂亮女同桌,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被一个蒙面人强奸了,在警方介入调查时,有人发现福旺从事发现场走过。警方很快把他锁定了怀疑对象。福旺经不住警方的狂轰烂炸,违心地承认了。因福旺才十六岁,被管进了少年劳教所。这事在村子里掀起了轩然大波,福旺爹经不住村人的流言绯语,在村头的那颗歪脖子树上,用一根麻绳系了一个绳结,把头伸进了绳结里,眼一闭,脚一蹬,身子就直挺挺地挂在了歪脖子树上。幸亏福旺娘发现及时,喊来了村人把他救下来。在福旺娘哭天抢地的喊叫声里,福旺爹终于睁开了眼睛。两年后,警方在侦破另一件强奸案时,抓到了真正的强奸犯。福旺才得以无罪释放。回家后的福旺,再次相遇昔日漂亮的女同桌,一种复杂的心情纠结在心头。他知道,如果那天不多看那一眼羊群,就没有那件事件巧和的时间。而对漂亮的女同桌,她一开始也不相信是福旺所为,即使福旺的承认,她也始终不信。然而警方的定罪,使她陷入了复杂的尴尬中。在发生事件后,漂亮女同桌没有再继续上学,在福旺进少年管教所一年后,在流言蜚语中远远地嫁给了了一个城里人。福旺也没有继续上学。曾让福旺爹引以自豪的梦就这样破灭了。
  日子在磕磕绊绊中像一只缓慢的埚牛。土地在这一年被人们一格一格用麻线和木橛子分田到户,福旺做了一天生产队的社员,也是全村中生产队时期最后一名年轻的社员。分了田地的日子不再像一只缓慢的埚牛,而是变得自由日新月异,脱胎换骨。满仓是这个村中第一个钱包鼓起来的人。鼓起他钱包的是那群从生产队里买下的羊。他先是放羊,然后再杀羊,日子像滚雪球一样。满仓的羊越来越多,自己再也忙不过来。于是想找一个放羊的。福旺成了他的首选。因福旺从小是喜欢羊的。满仓把这想法与福旺一说,福旺就愉快地答应了。这消息很快传到福旺爹娘耳朵里,差点没气死。书没念成,也就罢了,还要去给满仓放羊,就是要饭吃,也不要去放羊。福旺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尽管父母再阻拦,要死要活的。福旺还是成了满仓的羊倌儿。福旺是有自己的目的,满仓养羊过富日子,他能做到,自己也能做到。福旺悟性很好,整套放羊技术很快掌握,应用自如。羊放得体大膘肥,满仓很是欢喜。日子一天天过去了,福旺已到了找老婆的年龄了,福旺爹娘急的心慌,到处找人说媒,说了几个,都因福旺是羊倌儿黄了。福旺嘴里不说,心里也是拿急的。特别是满仓家的余粮结婚的事儿触痛了他。余粮也是有羊的,事儿轮到了自己咋不行呢?福旺爹娘阻拦他就是怕找不到老婆的事,可这事如此灵验令福旺不得不怀疑自己当初地选择。
  满仓的羊肉馆生意兴旺,吃羊肉的不光是男爷们,还有和男爷们一块来的花枝招展的女人。每当福旺看见这些大口大口吃着羊肉,喝着啤酒的女人。心里很尴尬,为当初自己那时为了那一口的羊膳味而小心奕奕自叹不如。从没有像她们一样吃得开心和从容,那时吃一次羊肉就像偷吃了别人的东西一样,为躲闪别人挂在舌尖上对羊膳味的指责忐忑不安。特别是那些像鸟儿一样叽叽喳喳的男女学生,在说说笑笑中吃完了羊肉,又叽叽喳喳结伴离去的样子,又像是在福旺读书时光的伤口上撒了些盐,嘶嘶拉拉地划着心尖儿,一刺一刺地疼。
  满仓的羊肉馆前,时常有一些福旺叫不上名字的轿车儿停在这里,从车里走出一些老板模样的人。每到年底这些白的红的黑的的轿车儿都会排成长长的一串。羊肉送礼,成了一种时尚,各个厂里的老板和包工头趋之若鹰地奔向羊肉馆,满仓的生意咋能不火红呢!
  福旺就在这种情形下,提出不做羊倌的。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不忍看到爹娘一夜间突生的白发,和面对从爹娘身边走过的成群结对的男女时,那声长长的叹息。爹娘满头的白发,像两团燃烧的白色的火焰,燃的他一阵阵心冷。他知道人活着不仅仅是为了自己,应该学会坚持和放弃。满仓当时,两眼直盯着福旺的脸,一眨不眨。好像不认识似的,只等福旺的脸儿有红变白,又有白变红,才把目光移开。移开的目光正好落在从屋里依偎着走出的缠缠绵绵的余粮和儿媳身上。满仓腮帮上的肉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怅怅地叹了一口气。满仓是不情愿福旺走的,面对福旺,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给福旺一个冷冷的背影。
  福旺不再做羊倌,在春节过后,和村里的打工仔一样,背起了行囊,走进了城市。这是一个非常著名的建材城,大大小小的建材企业星罗棋布地拥挤在一起,全国各地的打工者像迁徙候鸟一样涌进了这座城市。福旺对这个城市是陌生的,对这个行业是陌生的。世界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在这坐城市,这个建材厂,福旺遇见了当年漂亮的同桌。而同桌的丈夫正是这个建材厂的张老板。两人相见虽有些尴尬,但很快就变的相容了。福旺的勤奋务实赢得了张老板的赏识,从普通职员提升到了班长。正当张老板欲把车间主任的位置留给福旺时,一个电话把张老板的决定动摇了。他不可能把这个重要的位置留给一个强奸自己女人的人。打电话的人就是满仓,他把那件关于福旺和张老板女人之间的旧事添油加醋地告诉了张老板。张老板问过自己的女人,女人的回答使他半信半疑。张老板与满仓之间是朋友关系。每年他都从满仓那里买几只山羊送给能卡他脖子的主管部门,价格当然是优惠或者是免费的。他不想为了福旺——一个与自己无关重要的人得罪朋友,尽管福旺工作很优秀,有些不忍。最终还是把福旺辞退了。福旺不明白自己为何被辞退,面对福旺的诘问,张老板只能保持沉默,他不想在福旺面前表述看似冠冕堂皇的理由。当福旺背起行囊转身的一刹那间,与墙角张老板的女人——曾经的漂亮同桌挂满泪痕的脸相遇,仿佛明白了什么!难道这次相遇又是一个美丽的错?
  福旺背着沉甸甸的行囊,擦干了转身时夺眶而出的泪水。走进了另一个建材厂。福旺娴熟的工作技能很快得到王老板的赏识。这时王老板又得到了满仓的电话,内容当然是关于福旺的是是非非。王老板听了久久不语。王老板与满仓也是朋友关系,常常从满仓这里买羊送礼的。这天,王老板对着车间主任人选的报表举棋不定,身边的电话嘀零零响起来。来电话的正是满仓。王老板从容的接过电话,对着话筒,果断地说:“福旺虽做过你的羊倌,但我准备任命福旺任车间主任,好多歌星都放过羊呢!你看,咋样?”话筒里始终没有传过满仓的一丝声音。
  福旺成了车间主任,这年,老板没有从满仓那里买羊送礼。
  每到福旺休息或逢集,在乡下的的集市的羊市上,总见福旺穿着整洁的衣裳,站在人群之外,看着咩叫的羊儿。和儿时不一样的是,是他身边多了一位挽着胳膊的漂亮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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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四六年农历腊月初七后晌,县城东街的孙记羊肉汤馆里,靠窗的八仙桌前,五岁多的赵大汉端着一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羊杂汤吃得稀里哗啦、狼吞虎咽。抱着娘腿嚎了一上午也没有人理的赵大汉早已饥肠辘辘,看见羊杂汤时已两眼发绿,双手发颤,怎么也握不住红漆木的筷子。独眼羊倌神定气闲地坐在靠墙一侧的白木长凳上,满脸温情地看着大汉,时不时还用自己早已看不清颜色的毛巾把大汉脸上的汗水、泪水和鼻涕,还有嘴角白花花的羊油、红艳艳的辣椒擦上一下。于是,大汉那本来冻得通红的小脸上就有了一道道各种物什的痕迹,甚至眼眉梢上还粘了一片小小的香菜碎屑,散落在蓝棉布大褂衣领上的羊油已凝固成白色的斑点。站在旁边的胖老板肥三内心愤怒,却面带笑容点头哈腰地说:“赵爷息怒,我就是小本生意,你老高抬贵手。”面对刚才三下五除二就打趴下五个混混的羊倌,肥三实在想不出来用什么办法才能打发走这尊凶神,心里却懊恼不己,要不是自己看见抢人时喊一嗓子,怎么会惹上这个狠人不怕、怂人不欺的伤兵?羊倌对面的地上,掀翻的桌椅板凳横七竖八的躺着,还跪着四个衣服鲜亮、灰头土脸、贼头贼脑的汉子,时不时偷看一眼羊倌,又看一眼门外,一脸哀相中隐藏着咬牙切齿的狰狞。
  在这个寒气逼人的下午,刚刚失去父母双亲的赵大汉就这样无意间遇到了他的羊倌干爹。一碗羊杂汤让懵懂的他在一天之内,再次品尝到了世间的人情冷暖,抱着娘腿哭了一上午,平素你来我往的街坊们都只是远远地看着,没有一个人走近自己,当那些混混要抓自己顶债时,只有这个见过几面的独眼人帮了自已。喝光碗里最后一点汤汁,大汉才恋恋不舍地放下碗,抬头看着羊倌。
  “吃饱了吗?”羊倌笑眯眯地问。
  “嗯。”大汉轻声应道。
  “知道我是谁吗?”羊倌说。
  “知道,前几天你来我家收过羊钱。”大汉悄声嘟囔着。
  “好,知道就好。现在你爹妈都没有了,跟我走好吗?”羊倌伸出蒲扇一样的大手,摸着大汉的脑袋。
  “嗯。”大汉毫不犹豫选择了这个在寒冬腊月给了他一碗饱饭的人。
  “好。”羊倌松开腰间的黑粗布腰带,敞开老羊皮大衣的衣襟,抱起大汉朝怀里一揣,又扎紧腰带,理都不理在旁边低三下四说话的肥三。走到那个叫黑狗的领头者跟前,右手一垂,一把乌黑锃亮的驳壳枪已握在手里,枪口顶在黑狗油光明亮的脑门上:“回去告诉你们当家的,人死债消,入土为安,要不是你们设局赌博,人家爹娘也不会跳井上吊。账记着,要么随时到李家下庄找我独眼羊倌讨,要么二十年后等这个娃娃长大了找这个娃娃要。否则,看你们的腿快,还是老子的枪快。”说着,顺手一甩,门外白杨树梢上一只呱呱乱叫的乌鸦已应声落地。
  “行呢,行呢。”黑狗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商会会长张一仁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后面跟着那个专门放开去报信的混混:“好我的赵爷,都怨这几个不长眼的废物,有眼不识泰山,您怎么说,就怎么办。”
  “这个娃娃从此就是我赵某人的干儿子。”羊倌盯着油头粉面的张一仁,随手把一块银元扔在他面前:“明天早上以前,你负责买一口棺材,找个地方把这个娃娃的爹妈埋了。”未等他们省过神来,羊倌已抱着大汉扬长而去,把门口看热闹的人惊得目瞪口呆。
  “慢走,慢走。”会长张一仁对大步走去的羊倌背影连连作揖,等独眼羊倌转过街角,转身就把刚刚爬起来的黑狗踢倒在地,一改刚才的低声下气,厉声呵斥:“真是一群废物,惹谁不行,惹这个丧门星?知道那是谁吗?那是县府杨县长见了都头大三分的伤兵赵猛人!忘了去年他领着几十个伤兵,把麻黄沟土匪杀得屁滚尿流,还救出被绑票的张大夫,杨县长亲自在东门外披红挂绿迎接的事了吗?”
  揣在羊倌怀里的大汉温暖如春,昏昏欲睡;走在乡间小路上的羊倌心情舒畅,健步如飞;寒风中的原野一片枯黄,随处可见的芨芨草摇头晃脑,天边的火烧云亮丽而耀眼。大汉不知道将来,也不会想将来,他只知道,父亲跳井了,母亲还挂在大门洞里,他需要有一个温暖的怀抱。
  “娃,以后我就是你的干爹,你就是我的干儿子。”羊倌喜滋滋地说。
  “嗯。”大汉的声音象蚊子一样。
  “大点声,叫一声干爹。”羊倌用头碰了一下大汉伏在自己怀里的脑门。
  “干爹。”大汉抬起头,看着羊倌。
  羊倌仰天大笑。
  羊倌把大汉从身上放下来:“去,撒泡尿我们再走。”可不等大汉撒完,羊倌中指一卷,在大汉的牛牛上轻轻一弹:“好小子,以后你就老老实实的给我当儿子。”
  二十年后,当羊倌再次来到大汉家时,大汉刚刚周岁的三儿子双,就把一泡温热清香的热尿浇到了独眼羊倌身上。老态龙钟的羊倌笑得眼睛只剩下一道缝隙:“当年你爹可没有少在我身上撒尿。”我的父亲,当年被羊倌从人贩子手中抢来的赵大汉一点也不害羞:“不尿您,您哪来我这么好的儿子。”
  
  二
  李家下庄是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子,在离县城大概十来里路的东南方向,向南就是绵延起伏山势险峻的祁连山,北面就是四方四正的县城,东去则是河西走廊有名的凉州城,东晋高僧鸠摩罗什弘扬佛法的地方。站在李家下庄的房顶上,就能看见南山远处白雪皑皑的冷龙岭和县城里面影影绰绰的四街八巷,东北面沟壑纵横的北山坡地则尽收眼底。
  村子不大,沿着东西一条土路,两侧各有七八户人家,都是些高低不一干打垒土墙,草泥巴盖顶的土房子,或座西向东,或座北向南,杂乱无章的散落在其间。羊倌的家在村子西头的一块高地上,原本就是放羊人守夜看羊的地方,羊倌来了后,在两间土屋的残垣断壁上加盖了屋顶,算是个遮风避雨的去处。除了村西羊倌家门口的那个老榆树,和各家门口栽的一些稀稀疏疏高矮粗细不一的杨柳外,整个村庄再没有一点绿色。羊圈西侧不远处的地头上,有一个直径超过五米的高高的乱石堆,全是大大小小的卵石,远远看去就像一个硕大的坟包。每天,羊倌都会拣上些许石头,扔在上面。
  村子虽然有名,可来历已不可考。早年间,这里只是富户春种秋收时的别院,平时只有三五户长工住在这里耕田放羊。一九三六年冬天,这里曾经是红西路军的一个战场,据说一个连的红西路军和马匪的一个骑兵营,在这里整整打了三天,硬是让骄横无比的马家军没有前进半步,直到红西路军总部撤离县城,剩余的红军才在夜幕的掩盖下撤走,从此后李家下庄就再次没有了人烟。
  不知道从哪一年起,陆续有逃荒的人落户在这里,又开垦了些许荒地,就有了住户。后来,国民政府又安排了一部分伤兵,羊倌爷爷就是那个时候来的,算是比较早的住户,还有我母亲周家。
  说起红西路军来,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我上中学的时候,对这段发生在自己家乡的故事就产生了无比浓厚的兴趣,可那个时候只有中学历史课本的廖廖数笔,乡亲们口口相传的故事早已和过去大相径庭。但是,无论是李家下庄的人盖屋还是耕地,时不时总会从干打垒的土墙里或者深耕的土地中翻出弹壳、弹头之类的物什。而这些李家下庄独有的“特产”就成了我们向其它村孩子们炫耀的资本。大人们用弹壳制作烟袋,孩子们即使什么都不做,磨光搽亮了就是一个心爱的口哨,在物资匮乏的年代,不常见的东西都是稀奇玩意。
  直到上了初中的我从邻村一个书痴手中借到一本《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书,我才第一次看见了关于这场战争的几篇文字,可那少得可怜的记述,又怎么能说清楚二万多人、长达两年多的生死经历呢。至于我的羊倌爷爷,到底在其中又经历了什么?
  
  三
  再次归来的羊倌爷爷已是个病秧秧的老头。从进家门的那天起,父亲大汉和母亲杏就对我和弟弟千叮咛万嘱咐,说这是你们的二舅爷爷。本来我还想在同学面前,吹嘘一下我这个经历曲折、又有许多传奇故事的羊倌爷爷,把那些夜晚偷听来的事儿在同学们中间炫耀炫耀。可恐惧于父亲大汉那说来就来的弹指神功和父母说话时的小心翼翼,我终究还是不敢吐露半句。但是,关于这个爷爷的秘密在我这里却早已不再,从父母深更半夜等我们兄弟几个睡着后,反复议论羊倌的过程中,他们几乎说完了他们所有能够记起的关于羊倌的一切。他们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得仔仔细细,像发芽的麦子一样在我心里生根且茁壮生长。躺在一个大炕上的我闭眼装睡,父母你一言我一语的回忆,让我心中的麦子早已成为一片浩瀚的麦田,越是望不到边,越是想知道尽头的风景。
  在这些逐渐连接起来的回忆中,羊倌爷爷是一个核心。一个名义上的国民党伤兵在解放前夕离开,或者说出逃是能够理解的,可为什么他还要委托共产党的人来照顾我爹大汉?为什么会二十多年后又悄悄来到我家?联想到小学一年级时,我把父亲放在房梁上那个小布包取下来,把父亲从不示人的帽徽带到学校想向同学们吹牛时,父亲顶着如火骄阳满头大汗地冲进教室的神情,我知道这里面肯定有一个不为人知的重大秘密。
  那些从土里面刨出来的弹壳曾经是我们李家下庄孩子们的骄傲。每一次偶然出现的一两个弹壳都会让我们激动不已,从而引发一出在原地持久的寻找。当别人拿着这些玩意炫耀时,我的心情无比沮丧,因为我从来没有过这种东西。
  突然间就想起父亲那个高高的放在房梁上的布包。父亲会不定时地拿下来看看,却从来不让我们看,更是秘不示人。偶然间发现里面只有一个红色的小方块,还有几颗黄灿灿的子弹壳。于是,图谋许久后,在父亲上地干活后的一个早上,我搬桌子架板凳,把父亲放在房梁上的小包取了下来,然后威胁旁边帮助我扶板凳的二弟贵:“不准告诉爹,否则,我不但不给你玩,还把你领到南山里面扔了喂狼。”
  可二弟还没有来得及喂狼,我爹赵大汉却像狼一样冲进了我们教室。高大壮实的身影堵在教室门口让教室光线一暗,两个眼睛瞪得和牛蛋一样,密密麻麻的汗珠从光亮的脑门下像水珠一样向下掉着。看见缩在后排手足无措的我,响亮的声音要把屋顶掀了一样:“福,你给老子滚出来!”
  戴着高度近视眼镜的右派马老师和所有的同学,则一脸惊诧地看着满脸通红心惊胆战的我,那个始终和我不对付的邻村朱家小子,还向我竖起了小指。
  
  四
  一九四六年那个寒风刺骨的腊月,羊倌爷爷把大汉抱进了李家下庄,大汉就顺理成章成了小羊倌。每天早上,羊倌在村西喊一声:“出圈了!”那些把羊交给羊倌放的人家就陆陆续续地打开圈门,放羊出来。等到了村东,就能收罗三五十只羊。羊走在前面,尘土飞扬,一串串羊粪蛋不断地从羊屁股中滚落下来,空气中就弥漫了浓重的羊膻味。羊倌跟在后面,大声吆喝着,手里的羊鞭只在空中飞旋,却不曾落在某一只羊身上。再后面是狗,一只看上去懒散的连叫都不想叫的四眼黑狗,可步履稳健,目不斜视。再后面就是大汉,摇摇晃晃地跑着:“干爹,我跟不上。”
  日子就在这日复一日的重复中走过。
  放羊要看季节,地里没有庄稼的时候,羊群只围着村子周围转圈。春末秋初之间,地里种上了庄稼,小麦、胡麻、还有黍和粟之类,当地叫做谷子和糜子,在石头碾子上碾了,就是黄灿灿的黄米和小米。这个时候,放羊就要去不种的荒地或者更远的南山里面。走累了,羊倌就把大汉一扛,让大汉坐在自己的脖子上,或者是背着,羊走到那,就跟到那。羊开始吃草了,大汉要么看蚂蚁搬家,要么听野鸟唱歌,更多的时候,则是听羊倌讲古,或者教大汉识字。一老一少找一个高一点的地梗,席地而坐,羊倌讲着,大汉听着,霸王别姬、岳母刺字、杨家将、水浒……羊倌嘴里总有讲不完的故事。讲累了,羊也该歇圈了,夏找树荫冬找阳洼,羊倌把始终不离身的羊毛毡衣用鞭杆一支,就成了一个小小的地窝棚,大汉就在里面美美地睡上一觉。
  每天傍晚回来时,羊倌还会拣上一搭链的大大小小、颜色各异形状不同的石头,堆在那个乱石堆上,嘴里不知道在叨叨什么,然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那个时候的羊倌神情庄重而肃穆。
  在父母的回忆中,来到李家下庄的赵大汉的生活慢慢地在我脑海中浮现出来,一个个零碎的片断,似乎连接成了完整的经历,我不知道那个跟在羊倌后面的人是我还是我的父亲。至于放羊,则是每个农家孩子都会的功课。有时候,当我跟在生产队的羊倌后面时,我不止一次地想过,我的父亲大汉当年是不是和现在的我一样,那个走在前面的老头是不是就是我的羊倌爷爷。
  
  五
  在同学们和老师惊讶的目光中,我低着头两手插在裤兜中,唯唯诺诺地走出了教室。我知道,如果我不赶紧出来,赵大汉一定会扭着我的耳朵,把我拎出教室。犯起倔来和牛打过架的大汉脑子里面就一根筋,全世界除了母亲杏和那个没有见过面的羊倌,好像没有人能管住这个犟人。
  教室外秋阳似火,太阳下的大汉威武雄壮。大汉的头上流汗眼中冒火,我的双腿打颤眼珠乱转。一个不知趣的绿头苍蝇围着我飞舞又飞去骚扰大汉,说明大汉那好长时间没有洗澡的身体比我的更加骚臭。挥手之间,一粒黄豆大的汗珠从大汉的脑门上流下来,转眼又滚落到了左边的眼窝中。大汉终于不能瞪我了,我的心里暗喜,同时还在打鼓,我不知道大汉接下来会不会叫我脱掉裤子,这是大汉常用的招术。我的眼睛紧紧盯着大汉,只要他伸手抓我,我就把他视为宝贝的领章扔了,然后逃跑,我已经看好了逃跑路线,冲到学校围墙边,翻过豁口,就进了大队的树园子,那就是我的天下,笨手笨脚的大汉在密密匝匝的树林中绝对不是我的对手,我的心里已打定了主意,虽说我只有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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